第69章 走正门的命
明君 · 知白
在百姓们心中,银月赌场是白玉京第六城。
白玉京内有个说法,只要你走进银月赌场买一些筹码,你就是银月赌场尊贵的客人。
在你没有主动走出赌场之前,谁都没有办法把你从赌场带走。
银月赌场的保镖都会拍着胸脯告诉你,这里的大门如永明宫的大门一样牢靠。
事实证明,他们也不是吹牛皮。
十四年前,有一个骗子,在白玉京内骗了很多钱。
因为涉及到了一位高官,他怕了。
想跑路但无路可走,于是进了银月赌场。
他花大价钱在银月赌场买下了贵宾身份,就在银月赌场的贵宾楼住下来。
结果官府的人真的进不来。
那位被骗的兵部堂官出了一份手令,调派兵部的人去银月赌场拿人。
兵部的人被堵在外边,赌场的人寸步不让。
高官一怒之下给玉京府发了公文,玉京府很为难,但还是照办了。
结果玉京府的人也进不去。
赌场的人说兵部没有在白玉京的执法权,玉京府的人有执法权但没有用。
兵部高官大怒,扬言要废掉银月赌场,要让赌场的东主家破人亡。
他发誓要动用一切关系,让包庇那个骗子的人全都付出代价。
半个月后,这位兵部高官被西司锁拿。
不管是什么罪名,他被抄家流放,不久后,死于流放途中。
银月赌场,因此一战成名。
江湖上都听过这件事,百姓也津津乐道。
但银月赌场的狠厉,远不止传闻那样。
兵部高官被流放之后不久,住在贵宾楼的那个骗子就没了踪迹。
银月赌场对外说,这位客人已经离开贵宾楼,不知去向。
实际上,这个骗子也被吃干抹净,成了一具残尸,就丢在白玉京外的荒地。
骗来的所有财产,全都进了银月赌场的地下钱庄。
隆启朝时候,银月赌场的势力,一度膨胀到几乎垄断白玉京赌业。
根本无法估算,白玉京内多少人因银月赌场家破人亡。
他们害人的手段,无所不用其极。
家境稍微好一些的,尤其是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商人子弟。
被各种办法勾引着进了赌场,然后从赌场借下高利贷。
用不了几天,家业就会被银月赌场彻底吞噬。
你想动用江湖势力解决,白玉京的江湖势力谁也不愿招惹银月赌场。
你想动用权贵来解决,兵部高官的事还历历在目。
就算在普通百姓人家,这样的事也不少见。
被勾引着进了赌场之后,多少人连房子妻女都输了?
银月赌场已经形成了一条极其完整也庞大的产业链,白玉京江湖谁也撼动不了它的地位。
巧取豪夺来的房产,他们会合理合法的高价卖出去。
那些赌徒的妻儿,他们也会卖出去。
孩子有孩子的卖法,女人有女人的卖法。
一直到积庆帝即位,银月赌场才逐渐低调起来。
新帝登基后重用宁承恩,西司不再一家独大。
东司重振需要一个出头鸟来打,银月赌场当然不愿意做这只出头鸟。
作为赌场的东主,李余波这个人很有想法,也很有魄力。
在东司重新得势之后,他立刻就做了个决定。
他献出了一部分生意,献出了几个小弟,把这些当投名状,以此来缓和与东司的关系。
他名下其他几个规模小一些的赌场,因为放高利贷太过放肆,被他自己举报给东司,东司因此获利颇丰。
东司得了实惠,也就不会盯着他不放。
他还把一些黑暗产业举报到玉京府,玉京府查办之后还给他发了一块奖牌。
有人说他没人情,有人说他识时务。
还有人说,白玉京运行着上下两套法则。
地上一套炽阳律,地下一套李家法。
宁辟甲今夜要闯的,就是这样一个龙潭虎穴。
王小北根据所有情报分析得出结论,如果当初先帝用药经严进忠之手。
那有至少七成的概率,药是经李余波的商队进入白玉京。
还有三成可能,是沐王府根本没用任何人。
找到药之后,沐王府派人从云南直送白玉京。
后者明明更方便,王小北却推测可能更小。
是因为沐王府的人,没法直接见到隆启帝。
有严进忠卡在皇帝和沐王府中间,沐王府走什么路都必须得严进忠首肯。
最简单的是,沐王府的人送药给严进忠,严进忠再交给太医院。
可严进忠不可能用简单的法子,因为经手的人太少。
隆启帝之死若和药有关,经手的又只有他和沐王府,假如真的闹出麻烦,他脱不了关系。
王小北推算,严进忠一定会让简单的事变得复杂起来。
经手的人多了,即便出事,严进忠也能把自己择出去。
但不管从云南到白玉京路上有多千回百转,只要进了白玉京,就是李余波接手。
宁大少和王小北都算准了这一点,所以宁大少今夜就要看看,这银月赌场是怎么个事。
银月赌场占地有多大,表面看不出来。
他前边的在玉京府报备的地皮,是几家店面和后边的仓库。
实际上,方圆很大范围内的民居,都被银月赌场占了。
范围之内,每一户民居都被改建。
有地下通道,可以同往其他各处。
如果有风吹草动,赌客可以从地下通道转移离开。
但这样霸占民房也有个弊端,李余波胆子再大,也不敢建墙把这么大范围圈起来。
所以宁辟甲要进入赌场,其实不算多难。
哪怕每一条街上,巷子里,都是银月赌场的打手。
哪怕每个关键处,都有高手坐镇。
因为宁辟甲的目标不是这些民居,他要去的是那一片仓库。
和大七行的仓库地形差不多,最先看到的是高大的棚顶。
目前无法确定,真正的钱庄在哪座仓库里。
宁辟甲选择目标的方式很直接:哪里人多奔哪里。
谁家好人夜里闯入别人地盘,还奔着人多的地方去?
他只是朴素的觉得,地下钱庄那么重要的地方,肯定把守更为严密。
宁大少以蝎虎游墙术爬上一座棚顶,如雕鸮一样蹲在那观察。
很快,他就发现了规律。
从各处都有人往其中一座仓库走,像是无数小溪最终汇入河流。
宁辟甲因此判断,那里是入库的地方。
各处赌场结算到了一定金额,就会把银两或是银票入库。
江湖上有个传闻,李余波很喜欢数钱。
赌场每天入库的钱,他都会亲自过目。
如果传闻是真的,那目标也就清晰了。
宁辟甲悄无声息的移动过去,从这座大库转移到了最可疑的哪座大库。
爬到最高处,他把瓦片揭开,悄悄的往下观察。
大库内,银月赌场的人进进出出。
进来的人手里要么端着个盒子,盒子上有锁。
要么就是推着独轮车,车上的大箱子也有锁。
盒子里大概是银票或是珠宝。
大箱子里,应该就是现银。
那些人川流不息,别说一天,就这一会儿,收入就难以估算。
宁辟甲都不得不感慨,干赌场真是来钱快。
在这座大库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书桌,书桌上一字排开几十把算盘。
有人来入库,书桌后边的那个长须老者就拨动算盘。
几十个算盘,就是银月赌场几十个分场不断累积的收入。
到今日营业结束,这几十个算盘上定格的数字,就是今日总计收入。
从上边往下看,看不清楚那老者面容。
只能看到他身形笔直,胡须一直到胸口。
这个老者挽着袖口,能两只手在两个算盘上计数。
左右移动,动作极快,算盘珠打的啪啪响。
宁辟甲从所见容貌来判断,这个人有极大可能就是那位爱数钱的李大商人。
然后他算计了一下,从屋顶直接跳下去如何选择落点。
他刚才数了数,在李大商人四周,至少有三十六个保镖。
这座大库应该还有地下入口,真正的钱库必然在地下。
有地下入口,就说明李大商人有退路。
宁辟甲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,一招将李大商人制住。
然后以李大商人为人质,逼迫那些护卫不敢动手。
这是唯一胜算。
但,如果那个在计数的不是李大商人呢?
宁辟甲眼波流转,片刻后他自言自语一声。
我果然还是只有一条路走的命。
下一息,宁辟甲飞身而下。
他以蝎虎游墙术爬上来的时候,没人察觉。
他起身跳下去的那一刻,各处暗哨立刻就示警了。
宁辟甲没打算硬闯。
他落下去的地方不是大库内,而是大库正门外。
宁大少,只走正门。
当一身黑色邮差吏服的宁大少出现,四周的护卫立刻就扑了上来。
不得不说,银月赌场的保镖反应真的快。
可怕的是,他们手里的兵器也厉害。
除了刀剑之外,还有炽阳的制式弓弩。
宁辟甲落地之后就把双手抬高,示意他不会轻举妄动。
四周几十个人围过来,虎视眈眈。
“你们最好别乱动,会死人的。”
宁辟甲抬着双手往前走:“屋里那个算账的,有笔大生意你做不做?我这有你想要的东西,你作价合理就卖给你,和西司有关,和大七行有关。”
书桌后边,长须老者缓缓起身。
他在一众护卫保护下走到不远处,看清楚宁辟甲装束的那一刻,他的表情明显变了。
江湖上的传闻还没断呢,杀西司督公魏画淳的人就是这副装扮。
这个装扮的人,还闯入西司案牍库,闯入严狱。
“朋友!”
长须老者问:“你能不能说的具体些?”
宁辟甲道:“你让你手下别乱动,我就说。”
长须老者点头:“不要轻举妄动,不要吓着这位朋友。”
那些护卫得了他命令,纷纷把瞄准的武器压低了些。
宁辟甲此时伸手握住他的刀,那把刀柄向下绑在后背上的刀。
他才伸手,有个保镖吓得马上举起连弩瞄准他。
宁辟甲闪步过去,先把连弩一把抢过来,直接摔碎在地上。
下一息,他一个嘴巴将那保镖扇的喷血。
他没停下来,按着那个倒地的保镖一拳一拳把人打到死。
反正这里的人,打死哪个都不冤枉。
打死了保镖,宁大少甩了甩长发。
“乱动什么?他妈吓我一跳,我刚才说过了,乱动会死人的。”
宁辟甲把刀摘下来:“这把刀,斩过西司督主魏画淳,值多少钱?”
长须老者眼神飘忽了一下,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直接。
但他摇摇头:“不值钱,没人敢买。”
宁辟甲把刀丢向那长须老者:“不值钱就送给你,当是见面礼。”
他没了刀,面对他的人也稍微轻松些。
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小手段,宁辟甲主动丢出刀,是告诉对方,我没想动手。
下一息,他从怀里摸出来个本本。
“这个呢?”
宁辟甲晃了晃那本子:“大七行的账册,你觉得值钱吗?”
长须老者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,死死盯着宁辟甲手里的册子。
片刻后,他伸手:“请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