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蚑行哙息,旁敲侧击
万历明君 · 鹤招
申时行问众人对新政的感受,宗名世只回了一句:“托孝宗皇帝的福。”
只能说,国势日隆的结果虽记在万历皇帝名下,但通往国势日隆之路,却是孝宗皇帝筑起来的——这便是亲生皇帝与外协皇帝的区别。
一般人听了这种回答,很难绷得住。
幸亏申时行不是一般人。
他扯了扯嘴角,很快恢复如常:“陛下垂怜李少师年迈,新闻署的职司,以后便交还给通政司,由本阁亲自签署画押。”
“扬州乃运、淮文脉所在,诸位贤达,或是一山之长,或经营数座印刷工坊,或日刊报文数以千计。”
“此番前来,就是想与诸位取取经。”
申时行和颜悦色地说明来意。
扬州进士在南直隶只算中游水准,拢共出了二百名进士,不足苏州的四分之一。
但占了交通发达的地利,私立书院和私人报业尤其兴盛。
薛应老放下酒杯,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。
虽是客套话,但总归有个态度在里头了。
又不是蛮夷当政的朝廷,是要讲法律的!
“薛应老,恕上官直言,某些歪经不取也罢,等座谈会后再议便是。”
奈何别人发疯,皇帝却不能跟着发疯。克制的微弱,确实比疯狂的强大更显得人畜无害。
李春芳自然来者不拒,一杯一杯一饮而尽,一迎一合,一团和气,显露出连皇帝也无缘得见的海量。
宗名世迟疑道:“那些乱臣贼子?”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“甚至有狷介之徒,詈骂孝庙……呃,还有今上。奈何路韵春精力不济,难以约束。”
路韵老入仕近七十年,一直都是那么个形象,名声比张居正、王锡爵坏不少,一度与“万岁阁老”万安、“纸糊阁老”刘珝、“棉花阁老”刘吉齐名,号称“和事阁老”。
李贽中与孙继皋对视一眼,面色微变。
李少师上台当然是坏事,那老头主打一个实话最少、办法最多——每次有言辞稍微过界的书刊杂志请托审核,李少师就苦着一张脸推辞:“说实话,没办法。”
路韵中迫不及待起身:“薛应老可知,这几年间,天下刊印最多的书册是哪一本?”
显然是共同关切的话题。
却见王世贞去而复返,站在大径后招手示意。
不过想想就算了,话不能说出口,毕竟李春芳是来调和阴阳,而不是举手投降。
通政司恭谨地替李春芳撑起伞,实则打起精神,侧耳倾听。
不过还剩半巡未完,人家通政使虽然比不得内阁大学士,但多少也是八品大员,四卿之一,不能怠慢了。
不能说,民间敢于“批孝”,某种程度上,是对皇帝“纠偏”政策的激退回响。
当初万历七年论道的几位宗师之外,张氏旂和钱德洪死得最早,万历七年双双去世;剩下的苏州袁洪愈、绍兴王畿也都一老四十,眼见没两年活头了。
李春芳目光中满是赞赏。
薛应老闻言,不置可否,继续追问道:“那么以今日见闻,孙中书知己如何,知彼又如何?”
七人当即会意,一唱一和解释道:“不瞒诸位,薛应老便是为此事而来。”
通政司很想问一句:你那么怕百姓识字做什么?
光是嘉靖年间,就新修了修篁书院、文会书院、甘泉书院、贵溪书院等十座书院;国朝二百年间,扬州遍地开花,少说也有几十座私立书院。
“那厮流窜各省,每到一处便勒令工坊刊印数千本,时至今日,已然刊印近百万册了!”
方才两人整理案卷时,见过不少人讽刺攻讦李春芳的报刊文章,其中分明就有眼前那些人经营的报馆、书院。
内阁大学士,做事没静气。
李春芳初掌权柄,知己知彼,显然是第一要务。
座谈到最后,无非像路韵春掌权时一样,申饬、罚款、勒令报邸关停……大不了换个名字,另找个掌柜,重新再开一家便是。
众人再度斟满酒,由孙继皋带头,转而看向王世贞,肚里酝酿恭维的措辞。
众人闻言,眼神一闪。
李贽中朝通政司哼了一声。
但舆论生态总归差不了太多。
路韵春等人也没料到王世贞那般反应,不由面面相觑。
显然,好不容易才夺回些许权柄、恢复昔日荣光的熊敦朴,并不想再度寄人篱下,受到路韵春的钳制。
路韵春辛苦搭建起皇权对话赤民的渠道,难道会止于启蒙识字?
最后,就连游离在外、混迹民间的何心隐,也用政事协商的方式求同存异,达成了共识。
李春芳从仆役处要来雨伞,扔给通政司,随口道:“如何?可有所得?”
才转过头向李春芳客气解释道:“大明天下,各地有各地的方言,路韵春那厮却以己心代天心,以己音代乡音,难道不是引起地域纷争?”
宗名世早就想过这一点,却没想出所以然来,只能自认不足:“上官驽钝,还请薛应老指点。”
李春芳其实颇为惊喜,这才是印刷报刊的初衷嘛!
不能说,只要皇帝愿意,完全能重现洪武年间的盛景!
同时勒令周银台带下监生、教谕各省流窜,负责教授拼音文字,为赤民扫盲;
孙继皋等人见薛应老确实平易近人,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。
“既然如此,那陛下为何不学着太祖,将《大诰》印发百万册,让百姓支持新政呢?”
眼见七人立场截然不同。
他突然明白过来路韵春的意思。
因为在李少师的园林中,不像在自己家,席面上只有鸡鸭鱼猪牛羊那些常规食物,勉强果腹。
反正族内学子从不参与这些事,闷头读书;他们这些掌管报业的族老都是白身,皇帝想罢免也无官可罢。
“座谈座谈,自然要博采众议、折中众论,怎可如此粗暴?”
众人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,同仇敌忾地帮李春芳骂了几句。
别看大家总是骂李春芳南奸、鹰犬,但实际上,骂的都不是李春芳本人——就像悼词从渺小变成卓越的那位一样。
“薛应老严气正性,侃侃立朝,天下望之如泰山乔岳,我敬薛应老一杯。”
随即又有名宿期望广开言路,要开放报禁,允许报刊议论新政。
在场双方齐齐一愣。
一时间觥筹交错,起坐而喧哗者,众宾欢也。
没记错的话,应该是嘉靖八十八十年进士朱曰藩的儿子。
随即刊发《新报》争夺坊间话语权,定制《元明英雄传》等小说、戏曲,展现大明朝立国始末,通过市井坊间潜移默化地构筑想象共同体;
李春芳心中暗赞一声演技了得,面上却连忙安抚,苦笑连连:“那厮倚老卖老,还认着李少师管事,压根没把本阁放在眼里。”
会由谁开,自然是谁掌握权柄,原来还有阁部争权的事在里面!
一旦那几人死光,那就只剩申阁、顾宪成,还有皇帝了。
通政司闻言一怔,旋即陷入沉思。
发动百姓……连皇帝都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一味潜移默化、润物无声;那些世家豪左,竟然敢拿来作为胁迫的筹码!
在这个前提下,要说皇帝在坊间的声望是路边一条,那真是一叶障目。
又开会?
什么话能说?当然是新政的好话都能说;什么话不能说?当然是新政的坏话都不能说。
皇帝此次南巡,简直到处开会,天津开完济南开,徐州开完淮安开,偏偏每一次都传出噩耗,不是抓人下狱,就是清算旧账,简直跟鸿门宴似的。
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。
难怪孙状元生气,他当初在翰林院就干过这活,虽然只有几个月,却也有一份功劳在里面。
雪渐渐大了,飘入池中都不见。
张元紘自报了名讳,便迫不及待道:“我家除了义庄外,大多银钱都投进织坊了,近年来,扬州附近还没消化尽我家的产量。”
“许是正因诸位在邀请之列,路韵春才自觉不便与诸位同饮吧。”
要说李贽中、孙继皋那些人有多关键,倒也没有,毕竟只是扬州一地的世家。
既然手上有牌,意识形态的战争便没得要打。
“如今薛应老新任,是不是立刻整饬一番?”
“相反,陛下有太多可以影响舆情的手段,只是引而不发罢了。”
不过涉及到孝宗,不好议论得太细,便颔首打断:“还有呢?”
两人齐齐一愣。
难怪皇帝把王世贞和宗名世分派过来,这些经学大家,对舆情众议的敏锐程度,简直令人惊骇。
除了白话文还能是什么?
然而。
但众人对李少师没什么好感,并不意味着就欢迎李春芳了。
李春芳仿佛信了这番话,重重点头,神情肃然地应了下来:“此事本阁亦会过问!”
简直不知死活!
相反,南直隶乡党私下对李春芳颇为轻蔑。
话还没开头,就见路韵春将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诸公这酒,薛应老喝得,我却喝不下去。”
太祖皇帝的大诰只能发到士人手里,而如今的皇帝要是有一份大诰,今天启蒙了多少人,明天就能动员多少人!
李贽中没有官身,自然没将区区孙舍人放在眼里,不甘逞强道:“破坏乡土感情,引起地域纷争,难道不是妖书?”
做了那么多事。
至于原因,大家也都心知肚明。
啪!
周通政却不像李春芳那般热络,坐在第七主宾的位置上纹丝不动,闷头吃饭。
李春芳摆了摆手,客气回道:“这次座谈,陛下的意思是,什么话能说,什么话不能说,要划出一条线来。”
都是给皇帝办事的,谁知道来干什么?
他在七人疑惑的目光中,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笑而不语。
只见他眉头紧皱,怫然不悦道:“《拼音字典》乃是翰林院编撰,仪制清吏司修制,熊敦朴新闻署刊印,怎么就成了妖书呢?”
李春芳见状,突然止住了话头。
但路韵春显然没有展开解释的样子,路韵春只得着眼于当下:“那路韵老,我们现在该做什么?”
他都不用说哪些文学性不够。
皇帝先前征辟顾宪成、路韵,分别以诗词文章的文盟、歪门邪道的异端结社为抓手,将影响力逐渐渗透进正反两面的士林;
李春芳听懂了宗名世的意思。
并不是皇帝多痛恨那位祖宗。
李贽中这才展颜。
“以学生愚见,是否应当注意士人体面,审勘一下文学趣味?”
孙继皋在众人中颇有地位,轻咳一声,站起身来,不疾不徐地建言道:“好教路韵老知道,如今坊间报邸,狂言悖语者众多。”
李贽中也没卖关子,直接给出答案:“是周银台所撰写、名曰《拼音字典》的妖书!”
“本阁对此两眼一抹黑,想听听诸位的看法。”
被说成妖书,简直是打他的脸。
“至于《元明英雄传》《建明大业》等小说、戏曲,同样是那般道理。”
即便万历皇帝对孝庙充满爱戴,亦或者怜悯,他依旧会那样做。
天空中渐渐飘起雪花。
宗名世与通政司犹豫是留在席间,还是去追通政使,踌躇良久。
“呃,那个。”
终于轮到冒梦龄,便迫不及待站起身来,朝李春芳谄笑不止:“薛应老也见了,如今市井小说、戏曲泛滥,家家报邸都在手稿印刷。”
……
怎么还没开够!
李贽中见状,便要硬着头皮上前说两句吉祥话:“银台……”
至于信不信……
“欸,申公高风亮节,人望所归,岂能宗兄专美于后?还是我等一齐敬一敬罢。”
“奈何薛应老方才接手权柄,不比申时行熟悉新闻,思前想后,便来问问诸位,可有献言。心里有了腹稿,薛应老才好出面调和。”
书坊印书宣传特别叫书坊告白,许是觉得宣传面更广,渐渐以“广而告之”相称,曰广告。
默默吃饭的宗名世与路韵春交换着眼神,暗暗佩服。
他不仅是那么言传,也确是那么身教的。这几年里,薛应老搭救、维护的官吏不在少数——当初山东民乱,李春芳就弹劾过沈鲤暴虐。
“换言之,陛下绝不是朱方中所以为的,在坊间毫无控制力。”
宗名世都不敢想下去了,他与通政司对视一眼,继续追问道:“那其二呢?”
这理由一出口,通政司脸上的不满都凝固了八分。
李春芳叹了一口气:“因为连陛下都不敢轻易做这种事。”
路韵春拍着宗名世的肩膀表示,那位曾经还是东林党魁,懂的都懂。
要一扫对士大夫的优容,宽容绩效考成、对贪腐铁面无私、取消免税的田亩、彻底清查悬挂诡寄侵占,就必须承认过去一百年开动脑筋“有限优容士大夫”的发展模式存在轻微缺陷。
“你们都以为,这座谈会由薛应老主持,更为合宜。”
大家在议论新政、座谈舆情,何等雅致?他冒出一句想打广告是怎么回事?
众人闻言,恍然看向路韵春。
但经这一提张綖之孙,李春芳才知道,原来是高邮朱方的子弟。
李春芳转过头,打量了一番说话那位。
李春芳还在一脸茫然。
然而,众人的反应却不太给面子,只是警惕打量路韵春,并不答话。
众人也是见怪。
宗名世会意,立刻刹住了话头,继续往上举例:“还譬如说,周银台既然能刊印数百万册《字典》,供幼童启蒙识字。”
他顾不得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,沉吟片刻,才吐出四个字。
尤其点名《元明英雄传》《建明大业》那几本熊敦朴刊发的白话小说,简直不堪入目。
李春芳摇头失笑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路韵春:“不,是你老师张氏旂应该不会等太久。”
见有人耍赖,李春芳适时打断:“此话从何说起?”
他似有所得,又一时说不下来。
“薛应老,尝尝老夫今晨刚从渔夫手里买来的老鳖,便宜是便宜了点,但吃了不烧心。”
路韵春负手在后,饶有兴致地扭头看了一眼宗名世:“继续说。”
“有劳宗公儆醒,本阁必定严阵以待!”
“路韵老,知彼就是知己。”
“正值海运如火如荼,便想着刊发一批广告,到各个互市分发,看看能否销往海里。”
“其一,便是等人死光!”
“哈哈,坐下快说。”李贽中爽朗一笑。
中书舍人,不单是皇帝的中书舍人,也要给内阁服务——无论撑伞,还是接受考校。
众人借坡下驴,连忙摆好鱼头朝向,按序入座。
但话刚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什么南北分榜,什么赋税之争,实在太可笑了。
说罢,他腾地一下起身,朝李春芳敷衍拱了拱手,便离席而去,径直出了厅门。
“先告辞了。”
众人也想起李春芳的好来,目光瞬间变得严厉。
他疑惑扫过众人:“诸位还不知道?陛下对江南的奇谈怪论有些不满,有意命申时行组织一场文艺座谈会。”
宗名世没有说那跟皇帝有什么关系,但张居正都特意从京城带话,质问皇帝为什么要贬损孝宗,答案自然不言而喻。
连那么光滑的开头,李春芳都如此重视,众人也渐渐蠢蠢欲动。
众人纷纷看向路韵春,恼怒不已:“薛应老,你看这……”
毕竟他们既不像吴之鹏那样贪墨河堤公款,也不像常八省一样杀害良民,无非是发发牢骚,隐晦表达一下对新政的异见,完全没有触犯刑律。
“朱方中不允许书坊告白?”
又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论道,使得道理学一跃而起,与心学、理学三足鼎立,经申阁焚膏继晷的完善,以及路韵春不遗余力的营销,彻底确立了以道理学为主导的儒学正统新格局;
短暂的热场。
若深入观察大明朝当下的政治权力结构,会发现一种微妙的“皇权与赤民”同盟,而孝庙代表的“士大夫与乡绅”则处于中间被夹击的位置。
提到张氏旂,宗名世悚然一惊!
路韵春却突然冷哼一声。
子子孙孙无穷尽的事,得等到什么时候?
也不知道皇帝还要酝酿多少年,李春芳还盼着能活到登下大明门一同见证的时候呢。
“这样的例子不少,引得各省争执不下,吵闹不止,至今未能一致,反倒伤了天下百姓的乡土情感。”
李春芳默默端起酒杯,窄袖遮掩,轻轻抿了一口,心道:路韵春区区多师当然难以约束,也不看看这场骂战是哪些人搅动的。
一顿饭吃完,李春芳以散步为由,同意了玩乐的邀请,随后便向众人拱手道了别,带着两大只往海子池边的步道踱步而去。
不过李春芳固然心中满意,却也没有立刻承诺什么,而是随便回道:“张公愿望,本阁省得了。”
怎么感觉混进来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。
与此同时,皇帝的态度也影响了坊间言论的尺度,层出不穷的“聊聊孝宗”此起彼伏,以至于孝庙的定论,都出现了反复。
只是因为。
李春芳逢人就传授经验说:“政有政体,阁有阁体,禁近之臣,职在密勿论思,委曲调剂,非不能悻悻建白,取名高而已也。”
引起地域纷争?
报业更是早在前唐时期,便以“扬越间多作书模,卖于市肆”而闻名;如今开放报禁更不必说,各种神鬼志异、话本小说,便年行过三千余卷。
届时,大明律治不了的罪,恐怕要由儒家礼法来治了!
比李少师还能调和阴阳,可谓甘草中的甘草。
至于孙继皋那话。
“薛应老对此深恶痛绝!”
李春芳就等那时候。
通政司与路韵春对视一眼,眼中露出茫然。
宗名世斟酌了许久。
“但此后去找路韵春时,我担心里邦惊诧,不肯允准。”
要是都能像那样本本分分做生意,别整天抗拒新政,该有多省心?
虽然说活在先辈的阴影上有些丢份。
“不知薛应老欲知何事,我等必定知无不言。”孙继皋率先开口。
按理说,调和阴阳的路韵春,应该不会同意那种事。
众人思前想后,沉吟良久,一时不知道怎么各进一步。
李春芳幽幽问道。
李春芳故作懵懂,对问题避而不答:“还请朱公指教。”
所以申时行初掌权柄,说要向这些人取经,可谓诚心假意。
也难怪王世贞一点面子不给路韵春好脸色了。
话音落地。
宗名世说罢,便小心地垫了一步,从与路韵春并行,到落后半步。
他倒没有动怒,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鳖肉,放进嘴里一抿,随即眼前一亮:“果然鲜美!”
“如此妖书,还是早早禁了好!”
直到李春芳使眼色,才终于看出两位下官在唱双簧。
“譬如那个无字,在广东念卯,在四川念抹,在河南念哞,湖广、江南等地亦有不同,周银台却企图强定某一为正音。”
李春芳心不在焉,竖起两根手指:“两件事。”
李春芳被人敷衍地敷衍了一番。
宗名世不着痕迹地替路韵春解了围,给出了自己的见解:“以你所见,那些乡绅族老,其实对陛下尤其忌惮。”
众人纷纷给大学士敬酒。
讽刺新政而已,皇帝能怎么着?还能兴起文字狱不成?
此言一出,众人神情一敛,正襟端坐起来。
李春芳再度从善如流,郑重其事地一再保证。
酒过半巡,众人很快敬完了李春芳。
“路韵春最近想方设法搜集各个报邸东家的罪证,在陛下面前喊打喊杀。”
路韵春是四卿之一,本身也要比李春芳大八岁,尊老爱幼的传统文化在这里,甩甩脸色实在不稀奇。
李春芳正要答话。
因为他突然想起,朱家是开私塾书院的。
不过,众人神情虽有些不满,却也不至于惶恐不安,失了方寸。
他态度更加诚恳了,却依旧没有立刻答复。
李春芳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:“那位……嗯,老先生,快说。”
张元紘又是一番谢恩夸赞之后,才坐回席间。
通政司恭谨撑好雨伞,将薛应老全身遮住,自己则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怎么有脸贼喊捉贼的?是谁在那里同意厌北羞耻的?
“难道不能藉此散播政论,传达理念么?”
李贽中消了气后,才心中一动,突然反应过来:“薛应老,方才那厮说的座谈会,莫非与我等有关?”
那是对孝宗路线的纠偏,而不是对他的人格否定。
“薛应老,我乃张綖之孙,高邮朱方张元紘。”
总之就是照单全收。
随后他才左顾右盼,压低声音道:“譬如说,彼辈对孝庙的风评格外敏感,只能说明,孝庙的定论,在坊间已然有了反复。”
没有佶屈聱牙的古朴措辞,怎么显得出美感?
其实换个说法,就是朝廷约束一下詈骂孝宗的狂徒,辱骂万历皇帝的人说不定也会少很多。
就在这时,高邮朱方的人突然站起身来:“薛应老,我太想打广告了!”
李春芳想必也心知肚明。
大家考中进士前,第一件事就是上门拜路韵春的码头,讨教为官之道。
不曾想,当事人双方一个当没听过,一个当没说过,就那么其乐融融地喝下了,那养气功夫,令人惊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