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45 章

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棋子與獵物
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
姬國王宮西北角,有一處從不掛宮牌的小院。

院子藏在兩重石牆之後,沒有花木,沒有宮侍,長廊盡頭只開一道窄門。

門後是一間沒有窗的暗室,四壁厚重,連夜風都透不進來,像一口沉在地底的井。三盞青銅燈照著中央一方棋盤,燈芯壓得極低,昏黃火光勉強照亮對坐的兩道人影,也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暗,彷彿連光都不願在此久留。

姬瑤坐在黑子一側。

她今日沒有穿王服,只著一襲暗紫交領長衣,烏黑長髮鬆鬆挽起,幾縷髮絲垂在雪白頰側。

那張生來艷麗的臉在幽暗燈火裏少了幾分明艷,反倒多出一種冷得令人不安的嫵媚,像一朵開在墳邊的花,美得讓人心悸。

對面坐著黎原三王子軒轅垚。

男人三十上下,身形高瘦,眉骨深,鼻梁挺直,與軒轅玨有幾分相似。只是太子的鋒芒總明晃晃寫在眼裏,他卻習慣把心思藏得更深——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像兩潭靜水,表面無波,底下卻不知埋著什麼。

一名黑衣女子無聲跪到三步之外,額頭觸地。

“王。”

姬瑤仍盯著棋盤,指間一枚黑子遲遲未落,“說。”

“九王子沒有死。”

她指間那枚黑子停了一瞬,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扯住。

軒轅垚倒只挑了挑眉,那張深沉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緒,“牧延?”

“也活著。”

“我們的人呢?”

“折了九個。”

暗室靜了一會兒。那寂靜像水一樣漫上來,淹過棋盤,淹過燈火,淹過兩個人的呼吸。

姬瑤忽然笑了,那笑聲在幽暗裡像碎冰落入深水,清脆卻冰冷,“三殿下的人,似乎沒有傳聞中那麼好用。”

軒轅垚淡淡抬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,“妳的人若真的那麼好用,華桑早就死了。”

兩人對視。誰也沒有生氣——或者說,誰都懶得為這種事生氣。

他們是同一種人,太清楚彼此的斤兩,也太清楚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
姬瑤只是慢慢將棋子落下。

啪---那一聲在暗室裡格外清晰,像某種宣判。

“軒轅澤沒死,也不全是壞事。”

軒轅垚終於看她,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審視,“妳又想做什麼?”

“他會回黎原。”

“廢話。”

“不。”姬瑤搖頭,指尖輕輕點了點棋盤,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,“我說的是——他一定會先回黎原,不會再回姬國。他既然親眼看過華軍,便會勸軒轅玨不要立刻出兵。”

軒轅垚瞇起眼,“妳不怕?”

“我為什麼要怕?”姬瑤笑了,那笑容像一朵在暗處綻開的花,美麗卻帶著毒。

她想要的,從來不是一場乾乾淨淨的戰爭。而是一場誰都無法全身而退的消耗。

黎原與華國互咬,王權與神殿相疑,華國東境繼續腐爛。

等所有人都以為自己還能收拾局面的時候——姬國才真正下場。

那才是她為姬國選的路。一條用別人的血鋪成的路。

“所以先別急著再殺軒轅澤。”姬瑤道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算計,“至少現在。”

軒轅垚聽出另一層意思,那雙深沉的眼睛微微收緊,“以後呢?”

“以後再說。”

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衣女子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,“華國那邊。再送人。商隊裏放兩個。從東境逃荒入王城的人裏,再安排一個。不要走同一條線,也不要讓他們知道彼此。”

女子低頭,“是。”

“原本那些人呢?”

“仍在。”

“地方官?”

“已有三人失去消息。”

姬瑤眼神微冷,那雙嫵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意,“華桑開始清人了。”

“應該是。”

“那剩下的不要動。尤其王廷裏還沒有暴露的。照舊做事,沒有命令,就什麼都不要做。”

軒轅垚抬眼,那張深沉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欽佩,“妳倒沉得住氣。”

姬瑤拿起一枚棋子,在指間慢慢轉動,“真正藏得久的人,不是每天都替你做事的人。”

她將黑子壓進白棋之間,動作輕而果斷。

“是十幾年都像從來沒有替你做過事的人。”

而且,王廷裏還有一條線。

比地方官更早,也更深。只是那條線,連百靈司尋常人都不能碰。

姬瑤沒有說。軒轅垚也不知道。

有些棋子,連執棋的人都不該時時記起——只有真正需要的時候,才會被人想起。

九日後---黎原王城。

軒轅澤回來時,傷還沒有完全好。肩背兩處箭傷時不時牽痛,肋側那一刀更麻煩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鈍刀在骨縫裡慢慢地磨。

醫官要他至少休養一月,他只聽了一半,另外一半權當沒聽見。

因為軒轅玨還沒回來,他便等。

第三日下午,北門號角響起。太子車駕終於自姬國返城。

軒轅玨甚至還未換掉一身風塵僕僕的黑色騎裝,踏進議事廳第一眼,看見的便是坐在裏面的軒轅澤——以及滿桌東西。

盾圖,弩機草圖,馬蹄形制,山谷圖,甚至還有一支讓牧延依記憶削出的華國長槍木模。

軒轅玨腳步停住,眉梢微挑,那張向來囂張的臉上帶著一絲風塵未洗的疲憊,卻仍不減鋒芒,“你這是在孤這裏開兵器鋪?”

軒轅澤抬頭。

他傷後清瘦不少,原本便偏秀氣的五官愈顯蒼白,像一張被反覆摺疊的紙,只有那雙眼睛仍冷靜而銳利,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,“兄長回來得正好。”

軒轅玨解下披風,隨手扔給侍從,動作裡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隨意,“先說姬國。”

“不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先說華國。”

軒轅玨這才真正看他。

這個九弟從小就冷靜,冷靜得有時讓他這個做兄長的都覺得不舒服,像一面永遠不會起霧的鏡子。能讓他堵在這裏等自己回來,事情就不會小。

“說。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,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終於多了一點認真。

軒轅澤將第一張圖推過去,“雷默。”

“華國右將軍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原是鐵匠?”

“是。”

軒轅玨笑了一聲,那笑裡帶著一貫的輕慢,像在看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,“姬瑤提過,說華國新女王身邊的三個男人,有一個像頭牛。”

軒轅澤沒笑,“那頭牛在改我們騎兵的死法。”

笑意頓住,那笑容像被人從中間掐斷,僵在軒轅玨臉上。

軒轅澤指向盾圖,“盾下加楔,交戰前釘地。前排不是硬接馬力,是借地卸力。”指尖又移向長槍,“槍比華國舊制更長,後排再配弩。”

他抬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兄長臉上,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映著燭火,“臣弟親眼見過。百步可破騎盾。”

軒轅玨終於坐下,卻仍帶著幾分不以為然,“幾面盾、幾根槍,就把你嚇成這樣?”

軒轅澤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,“不是盾,是造盾的人。”

議事廳靜了一瞬。軒轅玨臉上的笑意像被人一點點抹去,像風吹散沙上的畫。

“若姬國說華國兵弱,不可信。臣弟親眼看過雷默的步軍。”軒轅澤指尖壓住圖,指節微微泛白,像在按壓什麼讓他不舒服的東西,“那些盾和槍——是衝著我們的騎兵來的。”

這一次,軒轅玨臉上的笑徹底淡了。他自己就是在馬背上打出來的人,自然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敵人有盾,而是敵人知道自己的馬在哪一刻最快、哪一刻最難轉向,又在哪一刻最容易被迫停下。

那種被人摸透底細的寒意,從脊椎一路爬上來,像一條冰涼的蛇。

“風玄呢?”他的聲音低了幾度。

軒轅澤沉默片刻,“更麻煩。”

軒轅玨又笑,卻已沒有先前的輕鬆,“一個鐵匠已經麻煩,第一名還能怎樣?”

另一張圖被推過去。

沒有城,沒有正面大陣,只有山、林、溪谷,以及一條條細得不起眼的糧路。

“他不跟我們正面打。”

“那不是更好?”

“不。”軒轅澤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沉痛的認真,“更糟!誘敵,斷尾,切隊,絆馬。一支騎兵只要被他拖進林谷,用不了多久便會被切成幾段。”

軒轅澤沉下的眼神,像烏雲壓近地面。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有警覺,有不甘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。

“而且這個人若知道黎原要出兵——不會在華國城下等我們。”

他抬眼,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欽佩的忌憚,“他會先來燒我們的糧。”

這一句落下,軒轅玨真正坐直了。

騎兵可以快,可以猛,可以在平地撕開多數步軍。可馬要吃草,人要吃糧。

數萬騎越深入敵境,身後拖著的糧草越長。一個只知道守城的敵將不可怕,城就在那裏,找得到便能打。

可若有人根本不守,專燒糧、斷水、殺馬、截後隊——那便不是打仗,那是放血。一刀一刀地放,放到你站不起來為止。

軒轅玨望著地圖很久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,那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裡格外清晰,“你跟他交過手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那怎麼知道?”

軒轅澤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,“他追捕過我。”

“……然後?”

“故意把我放了。”

軒轅玨眼神終於變了,那雙褐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警覺,像一頭猛獸嗅到了獵人的氣味。

“他知道有人在查華國,不知道臣弟是誰,卻還是讓臣弟走。大概便是要臣弟回去告訴背後的人——”軒轅澤語氣平靜,卻每個字都帶著分量,像一顆顆石子投入深水,“華國知道有人在看。”

軒轅玨低低道,“狂!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倒挺欣賞。”

“臣弟只是不想死在欣賞的人手裏。”

站在旁邊的牧延垂下頭,肩膀可疑地動了一下。

“雲戈呢?”

“沒有親眼看過他領軍。”軒轅澤道,“但臣弟一路數次換線,附近探子卻總像有人先一步知道。若華國左將軍真如情報所說,掌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回憶到什麼,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影。

“兄長日後見到他,最好別喝他遞來的第一杯酒。”

軒轅玨嗤笑,“有毒?”

“不一定。也可能第二日醒來才發現,自己昨夜把不該說的全說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軒轅玨靠回椅背,那張向來囂張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低落,像一把用得太久的刀,“你出去一趟,膽子倒小了。”

“不是小。”軒轅澤淡淡道,目光落在兄長臉上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——有擔憂,有審視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累,“是終於知道該怕什麼。”

片刻後,他才說出一路北返時反覆想過的那句話,聲音低了下來,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,“兄長。姬國要我們打的,不是華桑。”

軒轅玨抬眼。

“是風玄。雷默。雲戈。還有整個華國。”他看著兄長,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沉痛的認真,“姬瑤只告訴你,那個女人能讓男人變強。卻沒有告訴你——她身邊那些男人,本來就已經很強。”

屋裏靜了很久。這一次,軒轅玨沒有反駁,只是沉默地盯著地圖,手指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。

直到軒轅澤起身,右手下意識按住肋側。

軒轅玨瞇起眼,目光倏地銳利起來,像刀出鞘,“等等。你受傷了?”

軒轅澤腳步一頓,“嗯。”

軒轅玨一下站起來,椅子被推得往後滑了半尺,發出刺耳的聲響,“華軍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風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誰?”

軒轅澤這才解開外袍。肋下仍纏著厚布,肩側箭傷也才剛結痂,在蒼白的膚色上格外刺目,像幾道無聲的控訴。

軒轅玨臉色真正沉了,那張向來帶著幾分玩世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近乎猙獰的怒意,“誰敢動你?”

軒轅澤沒有回答,只從袖中取出一截斷箭,擱在案上。箭尾纏著一圈黑色馬鬃。

軒轅玨瞳孔一縮,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,“西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哪一部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在華國境內?”

“對。”

“他們怎麼知道你在哪裏?”

軒轅澤看著兄長,很仔細。

沒有錯過他臉上一絲反應---震驚是真的,怒氣也是真的。

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情緒不像裝的——那種被自家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痛,是裝不出來的。

到這一刻,他才把軒轅玨從心裏那張嫌疑名單上,往下劃了一層。

不是完全排除,至少——不像主使。

“臣弟去姬國這件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有人知道我何時走,帶幾個人,走哪一條路。”

軒轅玨臉色越來越難看,像暴風雨前的天空,“老三?”

軒轅澤沒有答。

“老五?”

仍然沒有。

“還是姬瑤?”

這一次,軒轅澤抬眼,目光平靜地落在兄長臉上,“都有可能。”

軒轅玨冷笑,那笑裡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,“姬瑤沒那麼大的膽子。”

軒轅澤看著他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平靜,“兄長跟她睡了幾夜?”

“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
“三夜?五夜?”

“軒轅澤!"從牙裡洩出的是腦羞成怒的語氣。

“臣弟只是想知道,”他的語氣仍然平靜,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促狹,像在傷口上撒鹽,“皇兄判斷一個女人有沒有膽子的方式,是不是有些特別。”

軒轅玨瞪著他,半晌反而笑了,那笑裡帶著一種被自家人戳破的無奈,“你還活著,嘴倒一點沒傷。”

“承讓。”

開了小玩笑後,軒轅玨又看向那支黑鬃箭,眼神沉了下來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,“華國真沒動你?”

“若華軍要臣弟死,”軒轅澤道,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,“風玄那日就不會停。”

“確定不是他?”

“嗯。”軒轅澤抬眼,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困惑,“所以才麻煩。”

一個只知道殺人的將領很好猜。知道什麼時候該殺,也知道什麼時候不殺的人,才真正難對付。

那種人不是刀,是握刀的手——你永遠不知道那隻手什麼時候會鬆開,什麼時候會握緊。

軒轅玨沉默片刻,忽然問,“你說了這麼久,全是她的男人如何。那個女王呢?”

軒轅澤一怔,“華桑?”

軒轅玨唇角重新勾起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男人對女人的、純粹的好奇,像一頭獵豹嗅到了陌生的氣味,“雷默會造兵器,風玄會燒糧,雲戈情報厲害。她呢?有什麼本事?”

軒轅澤沉默。那'桑'字讓他腦海裏又莫名浮起另一張臉。

羅湖、薄霧、被風吹亂的一頭墨黑長髮,那個蹲在火邊替他處理傷口,張口便說家裏養豬的“小桑姑娘”。

他眉心微微一跳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又立刻把那荒唐的畫面壓了回去,像把什麼不該有的東西鎖進心底最深處,“沒有親眼見到。”

軒轅玨大笑,笑聲在議事廳裡迴盪,像一面被敲響的鑼,“說了這麼久,你連華桑都沒見到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那你怎麼知道,她不是姬瑤說的那種女人?”

“哪種?”

軒轅玨笑得意味深長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粗獷,“聽說她挺美的,還能靠血脈,靠床,把幾個厲害男人綁在裙下。”

軒轅澤眉頭皺了起來,那張清秀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不悅,像被人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,“如果真只靠這些,那三個男人早晚會反。”

軒轅玨眼神微動。這倒也是。

尤其風玄。那種人若非自己願意,誰綁得住?他想起姬瑤描述風玄時,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,似乎是她無法掌控的變數。

這麼說來,忽然覺得有趣——那個女人,似乎並不像姬瑤說的那麼簡單。

良久,軒轅玨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手指沿著華國邊境慢慢劃過,像在撫摸一道舊傷,“好,先不打,至少現在不打。先送國書。”

軒轅澤抬眼,“國書?”

“兩國多年邊界不靖,互市又亂。談一談,很正常。”

軒轅澤已經猜到,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,“兄長想去華國。”

軒轅玨回頭,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興奮,像一頭被關太久的猛獸終於聞到了野外的氣味,“你把那地方說得這麼有意思,孤不去看看,豈不可惜?”

“你是太子。”

“所以才孤去。”他拿起那卷寫著三名華將名字的竹簡,在手中掂了掂,像在掂量一件有趣的玩物,“黎原太子親率王族使團,重議邊市,商議牧道,修兩國舊好。理由多得是。”

軒轅澤揉揉太陽穴,無奈說道,“你就是想看華桑。”他還不瞭解這個皇兄的尿性。

“對。”承認得毫不遮掩。當然也不只如此---

軒轅玨垂眼看著那三個名字,目光裡帶著一種獵人嗅到獵物氣味的銳利,“孤倒真想知道,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,能讓這三個男人,都甘願留在她身邊。”